丽辞

古文:造化赋形,支体必双,神理为用,事不孤立。
现代文:大自然赋予万物的形体,必然是成双成对;这种自然规律所起的作用,使事物不可能孤独形成。

古文:夫心生文辞,运裁百虑,高下相须,自然成对。
现代文:经由人心产生的作品,作者对各种思虑的安排处理,要使得前后上下配置适当,自然就形成了对句。

古文:唐虞之世,辞未极文,而皋陶赞云∶ 罪疑惟轻,功疑惟重 。
现代文:唐尧虞舜时期的作品,虽然还未充分讲究文采,可是皋陶在赞助舜帝的话中就讲到: 罪过有疑问要从轻处理,功劳有疑问应从重奖励。

古文:益陈谟云∶ 满招损,谦受益。
现代文:益向舜陈说谋议中也讲到: 自满必带来损害,谦虚必受到益处。

古文:岂营丽辞,率然对尔。
现代文:这岂是有意制造对偶?

古文:《易》之《文》、《系》,圣人之妙思也。
现代文:只是随意讲出,自然成对。《周易》中的《文言》、《系辞》,是经圣人精思写成的。

古文:序《乾》四德,则句句相衔;龙虎类感,则字字相俪;乾坤易简,则宛转相承;日月往来,则隔行悬合;虽句字或殊,而偶意一也。
现代文:《乾卦》中讲 元、亨、利、贞 的一段,是句句排偶;讲 云从龙、风从虎 等同类相感的话,则字字相对;讲乾易坤简的道理,就婉转曲折相对;讲 日往则月来 等,便和 寒往则暑来 等遥相对应:这些论述的字句变化虽然有所不同,但意思相对是一致的。

古文:至于诗人偶章,大夫联辞,奇偶适变,不劳经营。
现代文:至于《诗经》中的诗篇,春秋时期各国大夫的应对辞令,其对句和散句都是随着不同的内容在变化,并非可以安排。

古文:自扬马张蔡,崇盛丽辞,如宋画吴冶,刻形镂法,丽句与深采并流,偶意共逸韵俱发。
现代文:到汉代扬雄、司马相如、张衡、蔡邕等杰出的作者,特别爱好骈俪;他们的作品,有如古代宋国的绘画,吴国的冶铸,在作品上精雕细刻,使骈偶句子和丰富的文采交相辉映,相对的意义和高雅的韵味并驾齐驱。

古文:至魏晋群才,析句弥密,联字合趣,剖毫析厘。
现代文:到魏晋时期的作者们,造句更为精密,对字偶意,推敲得细致入微。

古文:然契机者入巧,浮假者无功。
现代文:但对偶得当者达于精巧,滥凑浮华者便无成效。

古文:故丽辞之体,凡有四对∶言对为易,事对为难;反对为优,正对为劣。
现代文:对偶的格式,约有四种:言对是易对的,事对是难对的,反对是好对,正对是劣对。

古文:言对者,双比空辞者也;事对者,并举人验者也;反对者,理殊趣合者也;正对者,事异义同者也。
现代文:所谓 言对 ,只是文辞上的对偶;所谓 事对 ,是用两种前人故实组成的对偶;所谓 反对 ,是事理相反而旨趣相合的对偶;所谓 正对 ,是事虽有异而意义相同的对偶。

古文:长卿《上林赋》云: 修容乎礼园,翱翔乎书圃。
现代文:如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中所说: 应用《礼》来修饰容仪,在《书》中遨游学习。

古文:此言对之类也。
现代文:这就属于言对一类。

古文:宋玉《神女赋》云∶ 毛嫱鄣袂,不足程式;西施掩面,比之无色。
现代文:宋玉《神女赋》中所说: 毛嫱遮上衣袖,不足法式;西施掩住面容,比之逊色。

古文:此事对之类也。
现代文:这就属于事对一类。

古文:仲宣《登楼》云∶ 钟仪幽而楚奏,庄舄显而越吟。
现代文:王粲《登楼赋》中所说: 钟仪被囚禁在晋国,仍然弹奏楚声;庄易做高官于楚国,病中仍发出越吟。

古文:此反对之类也。
现代文:这就属于反对一类。

古文:孟阳《七哀》云∶ 汉祖想枌榆,光武思白水。
现代文:张载在《七哀》诗中所说: 汉高祖怀念家乡枌榆,光武帝思念家乡白水。

古文:此正对之类也。
现代文:这就属于正对一类。

古文:凡偶辞胸臆,言对所以为易也;征人资学,事对所以为难也;幽显同志,反对所以为优也;并贵共心,正对所以为劣也。
现代文:这几种对偶中,司马相如的对句只由内心组辞而成,所以言对比较易作;宋玉是征引前人故实成对,所以事对比较难作;王粲是用被囚和官显两种相反的人来说明 人情同于怀土 ,所以反对是较好的;张载的出句和对句都是说帝王怀乡,所以正对是较差的。

古文:又以事对,各有反正,指类而求,万条自昭然矣。
现代文:无论言对事对,都各有反正两种,照此推究,各种对偶的类型就很清楚了。

古文:张华诗称∶ 游雁比翼翔,归鸿知接翮。
现代文:张华的《杂诗》中说: 远游的雁并翅飞翔,归来的鸿连翼而飞。

古文:刘琨诗言: 宣尼悲获麟,西狩泣孔丘。
现代文:刘琨的《重赠卢谌》诗中说: 孔子听说获麟而悲伤,孔丘因鲁国打猎获麟而哭泣。

古文:若斯重出,即对句之骈枝也。
现代文:这种重复,就是对偶中多余的枝指了。

古文:是以言对为美,贵在精巧;事对所先,务在允当。
现代文:因此,真正美好的言对,以精巧为贵;高明的事对,必求其恰当。

古文:若两言相配,而优劣不均,是骥在左骖,驽为右服也。
现代文:如以两事相对,而优劣不相称,就如驾车,左边是良马而右边是劣马。

古文:若夫事或孤立,莫与相偶,是夔之一足,趻踔而行也。
现代文:若所写事物是孤立的,没有什么和它相对,就像只有一足的夔跳着走路了。

古文:若气无奇类,文乏异采,碌碌丽辞,则昏睡耳目。
现代文:即使有了对偶,但没有奇异的同类,缺乏特殊的文采,写得平平常常,就会让读的人昏昏欲睡。

古文:必使理圆事密,联璧其章。迭用奇偶,节以杂佩,乃其贵耳。
现代文:所以,必须做到事理圆合,对偶精密,有如双双璧玉的章采;并交错运用偶句和散句,就像用各种不同的佩玉加以调节,这就是完美的俪辞了。

古文:类此而思,理斯见也。
现代文:按照这种要求来思考,运用对偶的道理自然就清楚了。总结:

古文:赞曰∶体植必两,辞动有配。
现代文:事物本身自然成双,文辞也往往俱有对偶。

古文:左提右挈,精味兼载。
现代文:创作中能上下左右兼顾,偶辞的精巧及其所含意味就能同时得到表现。

古文:炳烁联华,镜静含态。
现代文:这种对偶像光彩的并蒂鲜花,具有明净的千姿百态。

古文:玉润双流,如彼珩珮。
现代文:对偶句和单句都加润饰,就如那兼有各色玉器的杂佩。

乐府

古文:乐府者,声依永,律和声也。
现代文:所谓 乐府 ,是用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的音调,来引申发挥诗意,又用黄钟、大吕等十二律来和五音配合。

古文:钧天九奏,既其上帝;葛天八阕,爰及皇时。
现代文:不但传说天上常奏《万舞》,而且上古葛天氏的时候也曾有过八首乐歌。

古文:自《咸》、《英》以降,亦无得而论矣。
现代文:此外如黄帝时的《咸池》、帝喾时的《五英》等等,现在都无从考究了。

古文:至于涂山歌于候人,始为南音;有娀谣乎飞燕,始为北声;夏甲叹于东阳,东音以发;殷整思于西河,西音以兴:音声推移,亦不一概矣。
现代文:以后夏禹时涂山女唱 候人兮猗 ,是南方乐歌的开始。

古文:匹夫庶妇,讴吟土风,诗官采言,乐胥被律,志感丝篁,气变金石: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,季札鉴微于兴废,精之至也。夫乐本心术,故响浃肌髓,先王慎焉,务塞淫滥。敷训胄子,必歌九德,故能情感七始,化动八风。自雅声浸微,溺音腾沸,秦燔《乐经》,汉初绍复,制氏纪其铿锵,叔孙定其容典,于是《武德》兴乎高祖,《四时》广于孝文,虽摹《韶》、《夏》,而颇袭秦旧,中和之响,阒其不还。
现代文:有娀氏二女唱 燕燕往飞 ,是北方乐歌的开始。夏代孔甲在东阳作《破斧》歌,是东方乐歌的开始。商代整甲在西河想念故居而作歌,是西方乐歌的开始。

古文:暨武帝崇礼,始立乐府,总赵代之音,撮齐楚之气,延年以曼声协律,朱马以骚体制歌,《桂华》杂曲,丽而不经,《赤雁》群篇,靡而非典,河间荐雅而罕御,故汲黯致讥于《天马》也。
现代文:历代音律声调的演变,是很复杂的。

古文:至宣帝雅颂,诗效《鹿鸣》,迩及元成,稍广淫乐,正音乖俗,其难也如此。
现代文:宣帝时所作的乐章,常常模仿《诗经》中的《鹿鸣》。到元帝、成帝时,渐渐推广淫邪的音乐。因为雅正的音乐不能适应一般人的爱好,所以难于发展。

古文:暨后汉郊庙,惟杂雅章,辞虽典文,而律非夔旷。
现代文:后汉的郊庙祭祀,由东平王刘苍写了新的歌辞;辞句虽文雅,但音节上却与古乐不同。

古文:至于魏之三祖,气爽才丽,宰割辞调,音靡节平。
现代文:到三国时魏的曹操、曹丕、曹睿,他们的气质高朗,才华美妙,用古题乐府写时事,音节也美妙而和平。

古文:观其北上众引,《秋风》列篇,或述酣宴,或伤羁戍,志不出于杂荡,辞不离于哀思。虽三调之正声,实《韶》、《夏》之郑曲也。
现代文:但读了曹操的《苦寒行》、曹丕的《燕歌行》等作品,觉得里边无论叙述宴饮或哀叹出征,内容都不免过分放纵,句句离不开悲哀的情绪;虽然直接继承汉代乐府诗,可是比之《韶乐》、《大夏》等古乐却差的远了。

古文:逮于晋世,则傅玄晓音,创定雅歌,以咏祖宗;张华新篇,亦充庭万。
现代文:到了晋代,傅玄通晓音乐,写了许多雅正的乐歌,来歌颂晋代的祖先;张华也写了一些新的篇章,作为宫庭的《万舞》。

古文:然杜夔调律,音奏舒雅,荀勖改悬,声节哀急,故阮咸讥其离声,后人验其铜尺。
现代文:但杜夔所调整的音律,节奏舒缓而雅正;而晋初荀勖所改制的乐器,音节却比较感伤而急促。所以阮咸曾批评他定的不协调,后来有人考查了古代的铜尺,才知道荀勖改的不对。

古文:和乐之精妙,固表里而相资矣。
现代文:可见和谐的乐曲之所以能达到精妙的地步,是要各方面相配合的。

古文:故知诗为乐心,声为乐体;乐体在声,瞽师务调其器;乐心在诗,君子宜正其文。 好乐无荒 ,晋风所以称远; 伊其相谑 ,郑国所以云亡。
现代文:由此可知,诗句是乐府的核心,声律是乐府的形体。乐府的形体既然在于声律,那么乐师必须调整好乐器;乐府的核心既然在于诗句,那么士大夫应该写出好的歌辞来。《唐风》中说: 喜爱娱乐,不要过度。

古文:故知季札观乐,不直听声而已。
现代文:季札称之为有远见。《郑风》中说: 男男女女互相调笑。

古文:若夫艳歌婉娈,怨诗诀绝,淫辞在曲,正响焉生?
现代文:季札认为这是亡国的预兆。由此可见季札听《诗经》的演奏,并不仅仅是注意它的声调。

古文:然俗听飞驰,职竞新异,雅咏温恭,必欠伸鱼睨;奇辞切至,则拊髀雀跃;诗声俱郑,自此阶矣!
现代文:至于后来乐府诗中,写缠绵的恩爱或者是决裂的怨恨;把这些不适当的作品制成谱,怎能产生良好的音乐呢?但是一般流行的,主要倾向于新奇的乐章。雅正的乐府诗是温和严肃的,人们听了都厌烦得打呵欠、瞪眼睛;对奇特的乐府诗就感到十分亲切,人们听了就喜欢得拍着大腿跳起来。所以诗句和声调都走到邪路上去,从此越来越厉害了。

古文:凡乐辞曰诗,诗声曰歌,声来被辞,辞繁难节。
现代文:乐府的辞句就是诗,诗句配上声律就变成歌。声律配合辞句时,如果辞句过于繁杂,便难于节制。

古文:故陈思称 左延年闲于增损古辞,多者则宜减之 ,明贵约也。
现代文:所以曹植说,左延年善于增减原作,太多了便删去一些。这说明歌辞应该注意精炼。

古文:观高祖之咏《大风》,孝武之叹《来迟》,歌童被声,莫敢不协。
现代文:试看汉高祖的《大风歌》,以及汉武帝的《李夫人歌》,辞句并不多,而歌唱者很容易配合音节。

古文:子建士衡,咸有佳篇,并无诏伶人,故事谢丝管,俗称乖调,盖未思也。
现代文:后来曹植、陆机等人,都写过较好的诗,但并没有令乐师制谱,所以不能演奏。

古文:至于轩岐鼓吹,汉世铙挽,虽戎丧殊事,而并总入乐府,缪韦所改,亦有可算焉。
现代文:一般人认为他们的诗不合声律,其实这是没有经过仔细考虑的挑剔。此外,还有传说黄帝令岐伯制《鼓吹曲》,到汉代又出现《饶歌》和《挽歌》等等;虽然内容有军事和丧事的区别,但都算是乐府的一种。还有缪袭的作品,也值得我们注意。

古文:昔子政品文,诗与歌别,故略具乐篇,以标区界。
现代文:从前刘向整理文章,把 诗 和 歌 分开;所以我现在另写这篇《乐府》,以表示其间的区别。

古文:赞曰∶
现代文:总结:

古文:八音攡文,树辞为体。
现代文:各种乐器产生种种动听的音乐,而好的歌词却是其中的主干。

古文:讴吟坰野,金石云陛。
现代文:首先在乡村里产生了歌谣,宫廷中谱制成种种乐章。

古文:《韶》响难追,郑声易启。
现代文:卓越的古乐很难继承,不正当的音乐却容易开展。

古文:岂惟观乐,于焉识礼。
现代文:从这里不仅看到了音乐的演变,更可看出礼法的盛衰。

书记

古文:大舜云∶ 书用识哉!
现代文:大舜曾说: 书写以记载过错。

古文:所以记时事也。
现代文:因为书是用以记载时事的。

古文:盖圣贤言辞,总为之书,书之为体,主言者也。
现代文:凡是古代圣贤的言辞,都总称为书;书的作用,主要就是用来记言的。

古文:扬雄曰∶ 言,心声也;书,心画也。
现代文:扬雄就说: 言,是人的内心发出的声音;书,则是表达心思的符号。

古文:声画形,君子小人见矣。
现代文:发出声音,写成文字,君子与小人的不同就表现出来了。

古文:故书者,舒也。
现代文:所以,书就是舒展的意思。

古文:舒布其言,陈之简牍,取象于夬,贵在明决而已。
现代文:把言辞舒展散布开,写在简板之上,就成了书;《周易·系辞》用《夬卦》来象征书契,就是取文字以明确断决为贵的意思。

古文:三代政暇,文翰颇疏。
现代文:夏、商、周三代的政务不多,书面的文件也很少应用。

古文:春秋聘繁,书介弥盛。绕朝赠士会以策,子家与赵宣以书,巫臣之遗子反,子产之谏范宣,详观四书,辞若对面。
现代文:到了春秋时期,诸侯之间聘问频繁,持书往来的使者很多:如秦国大夫绕朝赠策书给晋国大夫士会,郑国大夫子家派使臣送信给晋国大夫赵盾,楚国的屈巫从晋国送信给楚公子侧,郑国大夫子产寄信劝告晋国的士匄。仔细读这四封书信,其辞就像在相对面谈。

古文:又子叔敬叔进吊书于滕君,固知行人挈辞,多被翰墨矣。
现代文:又如滕文公死后,鲁国大夫叔弓为使者到滕国送弔书。

古文:及七国献书,诡丽辐辏;汉来笔札,辞气纷纭。
现代文:由此可见,春秋时期的外交使节,大都已经携带书面文件了。到战国时的献书,多用奇丽的文字组成。汉以后的书札,文辞气度纷纭复杂。

古文:观史迁之《报任安》,东方之《谒公孙》,杨恽之《酬会宗》,子云之《答刘歆》,志气槃桓,各含殊采;并杼轴乎尺素,抑扬乎寸心。
现代文:读司马迁的《报任安书》、东方朔的《与公孙弘书》、杨恽的《报会宗书》、扬雄的《答刘歆书》等,写得志气宏大,各有异采;都是组织辞采于尺素之上,字里行间荡漾着方寸之心。

古文:逮后汉书记,则崔瑗尤善。
现代文:到东汉时期的书记,则以崔瑗写得最好。

古文:魏之元瑜,号称翩翩;文举属章,半简必录;休琏好事,留意词翰,抑其次也。
现代文:三国时的阮瑀,曹丕称其 书记翩翩 ;魏文帝搜集孔融的遗作,即使半片竹简也要收录;应璩爱好缀集时事,很注意书记的写作:但这已是较差的作者。

古文:嵇康《绝交》,实志高而文伟矣;赵至叙离,乃少年之激切也。
现代文:魏末嵇康的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就是志气高大、文辞宏伟的作品了。西晋赵至的《与嵇茂齐书》,是年轻人的心情激切之作。

古文:至如陈遵占辞,百封各意;弥衡代书,亲疏得宜:斯又尺牍之偏才也。
现代文:至于西汉陈遵,他口授下属作书,数百封信,各有不同用意;汉末祢衡代黄祖写信,该亲该疏,各得其当:这两位又是作书的偏才了。

古文:详总书体,本在尽言,言所以散郁陶,托风采,故宜条畅以任气,优柔以怿怀;文明从容,亦心声之献酬也。
现代文:仔细总结书这种体制,本在于把话说透彻,是用以舒散郁积的心情,表达美好的言行;因此,应该条理畅达而放任志气,从容不迫而悦其胸怀。

古文:若夫尊贵差序,则肃以节文。
现代文:能够条理畅达和从容不迫,就有效地发挥相互赠答、交流思想的作用了。

古文:战国以前,君臣同书,秦汉立仪,始有表奏,王公国内,亦称奏书,张敞奏书于胶后,其义美矣。
现代文:至于尊贵有别,就须严肃地合于礼仪。战国以前,君臣上下都用书;到秦汉时期确立仪法,臣下对帝王开始用表奏;在诸侯王国中,也称 奏书 ;如西汉张敞对胶东王太后的奏书,其意义是美好的。

古文:迄至后汉,稍有名品,公府奏记,而郡将奉笺。记之言志,进己志也。笺者,表也,表识其情也。
现代文:到了东汉,逐渐有了名位等级的不同:对三公上书称 奏记 ,对郡守上书称 奏笺 。 记 是言志,就是对上表达自己的情志。 笺 就是表,就是表明自己的情志。

古文:崔寔奏记于公府,则崇让之德音矣;黄香奏笺于江夏,亦肃恭之遗式矣。
现代文:东汉崔寔给大将军梁冀的奏记,则是崇尚谦让的好作品了;黄香给江夏太守的奏笺,就是严肃恭敬的遗范了。

古文:公幹笺记,丽而规益,子桓弗论,故世所共遗。若略名取实,则有美于为诗矣。
现代文:汉末刘桢的笺记,写得华丽而有益于规劝,曹丕在《典论·论文》中没有论及他的笺记,因而一般人都不知道;如抛开名称而看实质,刘桢的笺记更美于他的诗篇。

古文:刘廙谢恩,喻切以至,陆机自理,情周而巧,笺之为美者也。
现代文:三国时刘廙的《上疏谢徙署丞相仓曹属》,所用比喻极为确切;陆机自辩其枉罪的表笺,说理周密而文辞巧妙:这可算是笺表的佳作了。

古文:原笺记之为式,既上窥乎表,亦下睨乎书,使敬而不慑,简而无傲,清美以惠其才,彪蔚以文其响,盖笺记之分也。
现代文:查笺记的格式,上和表奏接近,下与书记相似;要像表奏那样恭敬,但没有畏惧的表示;可以像书札那样从简,但不能表现得傲慢无礼。用清丽的文笔以施展其才能,借光华的盛采以加强其感人的力量:这就是笺记的基本特点。

古文:夫书记广大,衣被事体,笔札杂名,古今多品。
现代文:书记的内容十分广大,它包括各种各样的事体。笔札的名目更为繁杂,古今门类甚多。

古文:是以总领黎庶,则有谱籍簿录;医历星筮,则有方术占式;申宪述兵,则有律令法制;朝市征信,则有符契券疏;百官询事,则有关刺解牒;万民达志,则有状列辞谚:并述理于心,著言于翰,虽艺文之末品,而政事之先务也。故谓谱者,普也。
现代文:关于总领百姓事务的,则有谱、籍、簿、录;关于医药、历法和星象占卜的,则有方、术、占、试;关于申明法令和讲兵法的,则有律、令、法、制;关于朝廷和商业方面讲求凭信的,则有符、契、券、疏;关于各种官吏之间询问事情的,则有关、刺、解、牒;关于百姓表达情志的,则有状、列、辞、谚等等。所有这些,都是从内心出发来叙述事理,在笔札上写下言辞;虽然是各种文辞的下品,却是处理政事的要务。所谓 谱 ,就是普。

古文:注序世统,事资周普,郑氏谱《诗》,盖取乎此。籍者,借也。
现代文:编著世代相承的统系,必须完整普遍,汉代郑玄为《诗经》编的《诗谱》,就是取这个意思。所谓 籍 ,就是借。

古文:岁借民力,条之于版,春秋司籍,即其事也。簿者,圃也。
现代文:古代每年借用百姓的劳力,要记在简板上;《左传》中所说 司晋之典籍 ,就指此事。所谓 簿 ,就是圃。

古文:草木区别,文书类聚,张汤、李广,为吏所簿,别情伪也。录者,领也。
现代文:和各种草木分别种植于园圃一样,有关文案也是分类汇集在文簿里面。汉代的张汤、李广,都曾被官吏按簿问罪,就是为了辨别真伪。所谓 录 ,就是领。

古文:古史《世本》,编以简策,领其名数,故曰录也。方者,隅也。
现代文:如记载古史的《世本》,就是编成简策,总的记录诸侯大夫的户籍,所以叫做 录 。所谓 方 ,就是隅。

古文:医药攻病,各有所主,专精一隅,故药术称方。
现代文:用医药治病,各有主治之疾,用药的人也专精某个方面,所以称用药之术为 方 。

古文:术者,路也。
现代文:所谓 术 ,就是路。

古文:算历极数,见路乃明,《九章》积微,故以为术,《淮南》、《万毕》,皆其类也。占者,觇也。
现代文:要用最精的技术推算,道路才看得清楚;《九章算术》积聚了数学的精妙,所以称之为 术 。淮南王刘安的《万毕术》,也是这方面的著作。所谓 占 ,就是觇。

古文:星辰飞伏,伺候乃见,登观书云,故曰占也。式者,则也。
现代文:根据星辰的变化来占验往来升降的吉凶,要通过观察才能看清;古人是登上观台进行观察而书写云物气色的变化,所以叫做 占 。所谓 式 ,就是则。

古文:阴阳盈虚,五行消息,变虽不常,而稽之有则也。律者,中也。
现代文:天地之间阴阳五行的消长盛衰,虽然变化无常,但考察其变化是有一定法则的。所谓 律 ,就是中。

古文:黄钟调起,五音以正,法律驭民,八刑克平,以律为名,取中正也。令者,命也。
现代文:乐律由黄钟起调,五声都据以正音。用法律来治理百姓,根据周代所制八法就能处理公平。用 律 这个名称,就是取公平中正之意。所谓 令 ,就是命。

古文:出命申禁,有若自天,管仲下令如流水,使民从也。
现代文:发出命令,申明禁戒,有如从天而降。管仲说下令如流水,意思是使百姓顺从。

古文:法者,象也。
现代文:所谓 法 ,就是象。

古文:兵谋无方,而奇正有象,故曰法也。制者,裁也。
现代文:军事上的谋略没有一定,但战术的奇正有一定的兵法,所以称之为 法 。所谓 制 ,就是裁。

古文:上行于下,如匠之制器也。符者,孚也。
现代文:由上而下贯彻执行,犹如工匠依照规矩制造器具。所谓 符 ,就是孚。

古文:征召防伪,事资中孚。
现代文:为了防上征聘召集的虚伪,就依靠出自内心的诚信。

古文:三代玉瑞,汉世金竹,末代从省,易以书翰矣。契者,结也。
现代文:夏、商、周三代用玉制的信物,汉代用铜虎和竹箭代替,魏晋以后从简,就改用书翰了。所谓 契 ,就是结。

古文:上古纯质,结绳执契,今羌胡征数,负贩记缗,其遗风欤!券者,束也。
现代文:上古时期的人很质朴,以结绳为契约;至今羌人胡人验数,以及商贩记钱的办法,大概就是古代结绳为契的遗风吧。所谓 券 ,就是束。

古文:明白约束,以备情伪,字形半分,故周称判书。
现代文:明确的约束,是为了防止虚伪。剖开约券上的文字各执一半,所以周代称为 判书 。

古文:古有铁券,以坚信誓;王褒髯奴,则券之谐也。
现代文:古代还有丹书铁券,用以确保信誓。汉代王褒的《僮约》,可说是约券的楷模了。

古文:疏者,布也。
现代文:所谓 疏 ,就是布。

古文:布置物类,撮题近意,故小券短书,号为疏也。关者,闭也。
现代文:布置陈列事物,只是摘要写明其大意,所以对短小的字据叫做 疏 。所谓 关 ,就是闭。

古文:出入由门,关闭当审;庶务在政,通塞应详。
现代文:进出都要经过门,关闭就必须慎重。各种事务决定于当时的政局,政局的顺利或阻塞是应该详细了解的。

古文:韩非云∶ 孙亶回,圣相也,而关于州部。
现代文:《韩非子》中曾说: 公孙亶回虽然是圣明之相,却起于地方官吏。

古文:盖谓此也。
现代文:讲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所谓 刺 ,就是达。

古文:刺者,达也。诗人讽刺,周礼三刺,事叙相达,若针之通结矣。
现代文:《诗经》的作者写诗以讽刺统治者,《周礼》中说断狱要向三种人逐一询问。

古文:解者,释也。
现代文:这种依次到达的方式,就像用针的刺通到底。

古文:解释结滞,征事以对也。牒者,叶也。
现代文:所谓 解 ,就是释。解释凝结积滞的问题,证验有关之事加以核对。所谓 牒 ,就是叶。

古文:短简编牒,如叶在枝,温舒截蒲,即其事也。
现代文:用短小的竹简编成碟,就像树枝上的树叶;汉代路温舒截断蒲叶编成牒,就是这种事例。

古文:议政未定,故短牒咨谋。
现代文:议论政事尚未作出决定,便用简短的牒文相商议。

古文:牒之尤密,谓之为签。
现代文:牒文中更为细密的一种叫做 签 。

古文:签者,纤密者也。
现代文:所谓 签 ,就是细密的意思。

古文:状者,貌也。
现代文:所谓 状 ,就是貌:描述其本原,采取其事实。

古文:体貌本原,取其事实,先贤表谥,并有行状,状之大者也。
现代文:古代贤人死后,要给他追赠谥号,同时写一篇死者生平事迹的行状,这是较重要的一种状文。所谓 列 ,就是陈。

古文:列者,陈也。陈列事情,昭然可见也。
现代文:把有关内容一一列举陈述出来,问题就显而易见了。

古文:辞者,舌端之文,通己于人。
现代文:所谓 辞 ,就是口头上的言辞,由自己转达给他人。

古文:子产有辞,诸侯所赖,不可已也。
现代文:《左传》中说,郑国于产善于言辞,诸侯都全靠它,可见言辞是不可没有的。

古文:谚者,直语也。
现代文:所谓 谚 ,就是直质的话。

古文:丧言亦不及文,故吊亦称谚。
现代文:丧弔父母的话不能有文采,所以弔辞也叫 谚 。

古文:廛路浅言,有实无华。
现代文:民间的谚语,也是有实无华的。

古文:邹穆公云 囊漏储中 ,皆其类也。
现代文:春秋时邹穆公说的 口袋虽漏仍在其中 ,就是这类话了。

古文:《牧誓》曰∶ 古人有言,牝鸡无晨。
现代文:《尚书·牧誓》中说, 古人有言,母鸡不司晨。

古文:《大雅》云 人亦有言 、 惟忧用老 ,并上古遗谚,《诗》《书》所引者也。
现代文:《诗经·大雅》说: 人亦有言,因忧而老。 这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谚语,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所引用过的。

古文:至于陈琳谏辞,称 掩目捕雀 ,潘岳哀辞,称 掌珠 、 伉俪 ,并引俗说而为文辞者也。
现代文:至于陈琳在《谏何进召外兵》中说的 掩目捕雀 ,潘岳在哀弔之作中用的 掌珠 、 伉俪 等,都是引用民间俗语写成的。

古文:夫文辞鄙俚,莫过于谚,而圣贤《诗》《书》,采以为谈,况逾于此,岂可忽哉!
现代文:文辞的鄙俗,没有超过谚语的了,可是古代圣贤在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中,也采为言谈,何况不如谚语鄙俗的种种书记,岂能忽视呢!

古文:观此众条,并书记所总∶或事本相通,而文意各异,或全任质素,或杂用文绮,随事立体,贵乎精要;意少一字则义阙,句长一言则辞妨,并有司之实务,而浮藻之所忽也。
现代文:上述六类各四条,都包括在书记之中:其中有的本是相通的,但文意各不相同;有的完全用质朴之辞,有的则杂以文采。应根据情况的不同来确定体制,而以精当简要为贵。意思缺少一字就会不全面,一句之中多一个不必要的字也有防害。这都是各级官吏必须实行的,而为追求浮华藻饰的作者所忽略。

古文:然才冠鸿笔,多疏尺牍,譬九方堙之识骏足,而不知毛色牝牡也。
现代文:但有的作者其才气虽为巨著之冠,却常常疏于书札小文,这就如善于相马的九方堙,虽能识别千里骏马,却不能辨别马的毛色和雌雄。

古文:言既身文,信亦邦瑞,翰林之士,思理实焉。
现代文:文辞不仅可以美化作者自身,也是一个国家的光彩;因此,文坛之土,应该考虑从事实务。总结:

古文:赞曰∶文藻条流,托在笔札。
现代文:文章的各种支流,都容纳在笔札之中。

古文:既驰金相,亦运木讷。
现代文:有的要驰骋文采,有的则运用朴质。

古文:万古声荐,千里应拔。
现代文:优秀的书札使作者声名显扬于万古,影响很快就传遍千里。

古文:庶务纷纶,因书乃察。
现代文:众多纷杂的政务,就靠书记得以明察。

事类

古文:事类者,盖文章之外,据事以类义,援古以证今者也。
现代文:所谓 事类 ,就是在文章本身的写作之外,利用有关故实来表明意义,引用古事来证明今事。

古文:昔文王繇《易》,剖判爻位。《既济》九三,远引高宗之伐,《明夷》六五,近书箕子之贞:斯略举人事,以征义者也。
现代文:从前周文王作解释《易经》的卦爻辞,辨析卦爻的位置,在《既济》卦阳爻的第三位,远的引到殷高宗讨伐鬼方的事;在《明夷》卦阴爻的第五位,近的写到殷末箕子的贞操:这只是简要地举出古人的事迹,用以证明意义的例子。

古文:至若胤征羲和,陈《政典》之训;盘庚诰民,叙迟任之言:此全引成辞以明理者也。
现代文:至如《尚书·胤征》所载胤君征讨羲和时,举出夏代《政典》中的教训;《尚书·盘庚》所载殷王盘庚告诫国人之辞,讲到上古贤人迟任的话:这就是完整地引用前人的成辞,用以说明道理的例子。

古文:然则明理引乎成辞,征义举乎人事,乃圣贤之鸿谟,经籍之通矩也。《大畜》之象, 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 ,亦有包于文矣。
现代文:由此可见,引用前人现成的话来说明道理,列举古人有关事迹来证明意义,这是圣贤对重大问题的议论,更是经典中运用的通则。《易经·大畜》的《象辞》中说, 君子应多多记住前人的言论和行事 ,这也有助于文章的丰富。

古文:观夫屈宋属篇,号依诗人,虽引古事,而莫取旧辞。
现代文:考查屈原、宋玉的作品,据说是依照《诗经》的作者而写的,其中虽讲到不少古代的事,却不采用原来的辞句。

古文:唯贾谊《鵩赋》,始用鹖冠之说;相如《上林》,撮引李斯之书,此万分之一会也。
现代文:到汉初贾谊的《鵩鸟赋》,才开始引用《鹖冠子》中的话;司马相如的《上林赋》,引用了李斯的《谏逐客书》:这也只是偶然引用。

古文:及扬雄《百官箴》,颇酌于《诗》、《书》;刘歆《遂初赋》,历叙于纪传;渐渐综采矣。
现代文:到扬雄写《百官箴》,就采取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中的话颇多了;刘歆写《遂初赋》,更历述了不少周晋史实:这就逐渐错综引用各种古书了。

古文:至于崔班张蔡,遂捃摭经史,华实布濩,因书立功,皆后人之范式也。
现代文:及至东汉的崔骃、班固、张衡、蔡邕等,便搜集种种经书史书,把文章写得华实满布;凭借古书以获得成就,在这方面他们是后人的典范。

古文:夫姜桂因地,辛在本性;文章由学,能在天资。
现代文:姜和桂都从地上生长,它们的辛辣却是其本性决定的;写好文章要通过学识,创作的才能在于作者的天赋。

古文:才自内发,学以外成,有学饱而才馁,有才富而学贫。
现代文:才能由作家内部产生,学识则是从外部积累而成;有的人学识丰富但才力不足,有的人才力较强但学识贫乏。

古文:学贫者迍邅于事义,才馁者劬劳于辞情,此内外之殊分也。
现代文:学识贫乏的作者,在引事明义方面比较困难;才力不足的作者,在遣辞达情方面相当吃力:这就是内才外学的区分。

古文:是以属意立文,心与笔谋,才为盟主,学为辅佐;主佐合德,文采必霸,才学褊狭,虽美少功。
现代文:所以,命意为文,在心和笔共同谋划之中,作者的才力起主要作用,学识起辅助作用。如果才力和学识兼善并美,就必然在创作上取得突出成就;如果才力和学识都欠缺,虽有小巧也难有大成效。

古文:夫以子云之才,而自奏不学,及观书石室,乃成鸿采。
现代文:像扬雄那样有才华的作者,还上奏书说自己学识不足,到他在石渠阁阅读大量书籍之后,便写出了优秀的文学作品。

古文:表里相资,古今一也。
现代文:内才外学相辅而成,古往今来的作者皆是如此。

古文:故魏武称张子之文为拙,以学问肤浅,所见不博,专拾掇崔杜小文,所作不可悉难,难便不知所出。
现代文:所以魏武帝曹操说: 张子的文章其所以拙劣,就由于他学问肤浅,见闻不博,只知拾取崔骃、杜笃的小文章;因此,他的作品不能完全追究,追究起来便无法知道源头在哪里。

古文:斯则寡闻之病也。
现代文:这就是孤陋寡闻的毛病了。

古文:夫经典沉深,载籍浩瀚,实群言之奥区,而才思之神皋也。
现代文:儒家经典内容既深厚,书籍也十分的丰富,的确是各种言辞的渊薮,启迪才思的宝库。

古文:扬班以下,莫不取资,任力耕耨,纵意渔猎,操刀能割,必裂膏腴。
现代文:从汉代扬雄、班固以后的作者,无不从中各取所需:凭自己的努力去学习,任自己的心意去采取;只要善于吸取儒家经典,就必能从中获得丰富的营养。

古文:是以将赡才力,务在博见,狐腋非一皮能温,鸡庶必数千而饱矣。
现代文:所以,作者想要充实才力,必须首先博见广闻。一张狐皮不能制成皮袄,少量的鸡掌也不能吃饱。

古文:是以综学在博,取事贵约,校练务精,捃理须核,众美辐辏,表里发挥。
现代文:因此,综聚学识须要广博,采用事例则应简约,考校选择必须精确,吸取的道理应该核实:这些优点集中起来,就使才力和学识相互发挥。

古文:刘劭《赵都赋》云∶ 公子之客,叱劲楚令歃盟;管库隶臣,呵强秦使鼓缶。
现代文:三国时刘劭在《赵都赋》中说: 平原君的门客毛遂,呵叱强劲的楚王,迫使他同意订盟;赵国的小臣蔺相如,斥责强盛的秦王,迫使他击缶为乐。

古文:用事如斯,可称理得而义要矣。
现代文:能够像这样运用故实,就可算是抓住道理而又意义重要了。

古文:故事得其要,虽小成绩,譬寸辖制轮,尺枢运关也。
现代文:所以,用事如能抓住要害,虽然事小也能有所成就,这就如像小小的铜键能够控制车轮,门户的转轴可以承运开关。

古文:或微言美事,置于闲散,是缀金翠于足胫,靓粉黛于胸臆也。
现代文:如果把精微的言辞、美妙的故实,用在无关宏旨的地方,就如像把金玉珠宝挂在脚上,把脂粉黛墨抹在胸前了。

古文:凡用旧合机,不啻自其口出,引事乖谬,虽千载而为瑕。
现代文:大凡引用故实得当,就像自己说的话一样;如果所引之事和自己讲的内容不吻合,就成了千年抹不掉的污点。

古文:陈思,群才之英也,《报孔璋书》云∶ 葛天氏之乐,千人唱,万人和,听者因以蔑《韶》、《夏》矣。
现代文:陈思王曹植,可算是群才中的英俊了,但他在《报孔璋书》中说: 葛天氏时的音乐,千人合唱,万人相和,听了这种音乐的人,对古代的《韶乐》和《大夏》都有所轻视了。

古文:此引事之实谬也。
现代文:这就是引用古事的谬误。

古文:按葛天之歌,唱和三人而已。
现代文:查葛天氏时所唱的歌,唱与和的一共只有三人而已。

古文:相如《上林》云∶ 奏陶唐之舞,听葛天之歌,千人唱,万人和。
现代文: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中说: 演奏陶唐氏的乐舞,听葛天氏的音乐,千人齐唱,万人齐和。

古文:唱和千万人,乃相如推之。
现代文:所谓唱和千万人,不过是司马相如的主观推测。

古文:然而滥侈葛天,推三成万者,信赋妄书,致斯谬也。
现代文:其所以不真实地夸大《葛天氏之乐》,把 三 扩大为 万 ,是由于作者根据《上林赋》乱写,以致造成这种荒谬的。

古文:陆机《园葵》诗云∶ 庇足同一智,生理合异端。
现代文:又如陆机的《园葵》诗中说: 葵能荫庇其足,只不过一点小小的智慧,但生存的道理却有千千万万。

古文:夫葵能卫足,事讥鲍庄;葛藟庇根,辞自乐豫。
现代文:关于 葵能保卫其足 ,原是孔子讥讽齐国鲍牵的说法; 葛藤庇护其根 ,原是宋国乐豫对宋昭公说的话:这本是两码事。

古文:若譬葛为葵,则引事为谬;若谓庇胜卫,则改事失真:斯又不精之患。
现代文:如果把 葛 比作 葵 ,就是张冠李戴的错误;如果认为 庇 字比 卫 字好,则又改变事实而有失其真,这是不精确的毛病。

古文:夫以子建明练,士衡沉密,而不免于谬。曹洪之谬高唐,又曷足以嘲哉!
现代文:以曹植的精明熟练、陆机的深沉细致,还难免有误;曹洪在《与魏文帝书》中,把 河西 误作 高唐 ,又有什么可嘲笑的呢?

古文:夫山木为良匠所度,经书为文士所择,木美而定于斧斤,事美而制于刀笔,研思之士,无惭匠石矣。
现代文:山中树木为良好的工匠所度量,儒家经书被后世文人所选取;木材美好的,便用斧子加工;事义美好的,就用笔墨写下。能如此,从事文学创作的人,也就无愧于古代善于准确斫削的匠石了。

古文:赞曰∶
现代文:总结:

古文:经籍深富,辞理遐亘。
现代文:儒家经典书籍精深宏富,文辞和义理都具有永恒的意义。

古文:皓如江海,郁若昆邓。
现代文:它像江海般广大,像昆仑山的珠玉和邓林那样繁盛。

古文:文梓共采,琼珠交赠。
现代文:优质的梓木都可采伐,美好的珠宝全可赠送。

古文:用人若己,古来无懵。
现代文:只要引用前人的故事如自出其口,古往今来的读者都是欢迎的。

体性

古文:夫情动而言形,理发而文见,盖沿隐以至显,因内而符外者也。
现代文:人的感情如果激动了,就形成为语言,道理如果要表达,便会在文章中有所体现。

古文:然才有庸俊,气有刚柔,学有浅深,习有雅郑,并情性所铄,陶染所凝,是以笔区云谲,文苑波诡者矣。
现代文:这是把隐藏在心中的情和理发表为明显的语言文字,表里应该是一致的。不过人的才华有平凡和杰出之分,气质有刚强和柔弱之别,学识有浅薄及湛深之异,习惯有雅正跟邪僻之差。这些都是由人的情性所决定,并受后天的熏陶而成;这就造成创作领域内千变万化,奇谲如天上流云,诡秘似海上波涛。

古文:故辞理庸俊,莫能翻其才;风趣刚柔,宁或改其气;事义浅深,未闻乖其学;体式雅郑,鲜有反其习:各师成心,其异如面。
现代文:那么,在写作上,文辞和道理的平凡或杰出,总是同作者的才华相一致的;作品的教育作用和趣味的刚健或柔弱,难道会和作者的气质有差别?所述事情和意义的浅显或湛深,也不会和作者的学识相反;所形成的风格的雅正或邪僻,很少和作者的习惯不同。

古文:若总其归涂,则数穷八体:一曰典雅,二曰远奥,三曰精约,四曰显附,五曰繁缛,六曰壮丽,七曰新奇,八曰轻靡。
现代文:各人按照自己本性来写作,作品的风格就像人的面貌一样彼此互异。归根结底,主要可以分为八种风格:第一种是典雅,第二种是远奥,第三种是精约,第四种是显附,第五种是繁缛,第六种是壮丽,第七种是新奇,第八种是轻靡。

古文:典雅者,熔式经诰,方轨儒门者也;远奥者,馥采典文,经理玄宗者也;精约者,核字省句,剖析毫厘者也;显附者,辞直义畅,切理厌心者也;繁缛者,博喻酿采,炜烨枝派者也;壮丽者,高论宏裁,卓烁异采者也;新奇者,摈古竞今,危侧趣诡者也;轻靡者,浮文弱植,缥缈附俗者也。
现代文:典雅,就是根据经书而学习,走与儒家相同的路。远奥,也就是文采比较含蓄却有一定的规则,说理主要以道家学说为主。

古文:故雅与奇反,奥与显殊,繁与约舛,壮与轻乖,文辞根叶,苑囿其中矣。
现代文:精约,就是词句精简,分析得当。显附,就是文辞比较直白,意义畅达,切合情理,让人满意。繁缛,就是寓意深远,文采出众,善于铺陈。

古文:若夫八体屡迁,功以学成,才力居中,肇自血气;气以实志,志以定言,吐纳英华,莫非情性。
现代文:壮丽,就是讨论高超,论断宏伟,文采鲜明而突出。新奇,也就是舍古趋新,以诡奇怪异为重点。轻靡,就是辞藻华丽,内容空洞无力,文章轻浮不实而庸俗。

古文:是以贾生俊发,故文洁而体清;长卿傲诞,故理侈而辞溢;子云沈寂,故志隐而味深;子政简易,故趣昭而事博;孟坚雅懿,故裁密而思靡;平子淹通,故虑周而藻密;仲宣躁锐,故颖出而才果;公干气褊,故言壮而情骇;嗣宗俶傥,故响逸而调远;叔夜俊侠,故兴高而采烈;安仁轻敏,故锋发而韵流;士衡矜重,故情繁而辞隐。
现代文:这八种风格中,典雅与新奇正好相反,远奥与显附有所差别,繁缛与精约是不同的,壮丽与轻靡是有差异的。

古文:触类以推,表里必符,岂非自然之恒资,才气之大略哉!
现代文:文章的各种风格,都逃不出这个范围。至于这八种风格常常变迁,只有靠学问才能成功掌握,作者的才华,是先天气质带来的。

古文:夫才由天资,学慎始习,斫梓染丝,功在初化,器成采定,难可翻移。
现代文:这不就是作者天生的资质与才气对作品风格产生影响的大致情况吗?作者的才华虽有一定的天赋,但学习则一开始就要慎重;好比制木器或染丝绸,要在开始时就决定功效;若等到器具制成,颜色染定,那就不易再改变了。

古文:故童子雕琢,必先雅制,沿根讨叶,思转自圆。
现代文:因此,少年学习写作时,应先从雅正的作品开始;从根本来寻究枝叶,思路便易圆转。

古文:八体虽殊,会通合数,得其环中,则辐辏相成。
现代文:上述八种风格虽然不同,但只要能融会贯通,就可合乎法则;正如车轮有了轴心,辐条自然能聚合起来。

古文:故宜摹体以定习,因性以练才,文之司南,用此道也。
现代文:所以应该学习正确的风格来培养自己的习惯,根据自己的性格来培养写作的才华。所谓创作的指南针,就是指的这条道路。总结:

古文:赞曰∶才性异区,文体繁诡。
现代文:由于作者的才华和性格有区别,因而作品的风格也是多种多样的。

古文:辞为肌肤,志实骨髓。
现代文:但文辞只是次要的枝叶,而作者的情志才是主要的骨干。

古文:雅丽黼黻,淫巧朱紫。
现代文:正如古代礼服上的花纹是雍正而华丽的,过分追求奇巧就会使杂色搅乱正色。

古文:习亦凝真,功沿渐靡。
现代文:在写作上,作者的才华和气质是可以培养的,不过需要长期地观摩浸染才见功效。

养气

古文:昔王充著述,制《养气》之篇,验己而作,岂虚造哉!
现代文:从前王充进行著作,曾写《养性》一书,该书对养气进行论述的篇章,全是他自己体验后写出的,难道是凭空制造的吗?

古文:夫耳目鼻口,生之役也;心虑言辞,神之用也。
现代文:人的耳、目、口、鼻,是为生命服务的;心思、言辞,则是精神的运用。

古文:率志委和,则理融而情畅;钻砺过分,则神疲而气衰:此性情之数也。
现代文:顺着情感的发展而自然和谐,就能思理融和而情绪顺畅;如果钻研过度,就精神疲乏而元气衰损:这就是性情的一般原理。

古文:夫三皇辞质,心绝于道华;帝世始文,言贵于敷奏。
现代文: 三皇 时代文章语言朴质,思想和华靡的特性毫无关系。 五帝 时代文章开始具有文采,敷陈进奏时很重视语言用词。

古文:三代春秋,虽沿世弥缛,并适分胸臆,非牵课才外也。
现代文:从夏商周三代到春秋时代,虽然各代越来越重视文采辞意,但话语还都是从心中发出,且分量恰当,不会勉强牵扯到才力之外。

古文:战代技诈,攻奇饰说,汉世迄今,辞务日新,争光鬻采,虑亦竭矣。
现代文:战国时代思想产生分歧和好诡诈的特征,出现专门研究奇谲道理和粉饰游说的言辞文章。从汉代到今天,人们对用来修饰的文辞每天都力求新奇,相互之间竞逐光华,炫耀才华,心思也用空了。

古文:故淳言以比浇辞,文质悬乎千载;率志以方竭情,劳逸差于万里。
现代文:所以用质朴的言辞来比较华丽浮夸的文辞,文采和质朴相差千里;用顺从心志愉快创作和竭尽精力苦思冥想做比较,劳累和安逸相差万里。

古文:古人所以馀裕,后进所以莫遑也。
现代文:这是古人之所以从容,后代之所以忙碌的原因。

古文:凡童少鉴浅而志盛,长艾识坚而气衰,志盛者思锐以胜劳,气衰者虑密以伤神,斯实中人之常资,岁时之大较也。
现代文:青少年常是阅历较浅而志气旺盛,老年人则认识力强而体质虚弱;志气旺盛的人,思考敏锐而经得起劳累,体质虚弱的人,思考周密却损伤精神:这是一般人的资质,因为年龄大小不同而出现的概况。

古文:若夫器分有限,智用无涯;或惭凫企鹤,沥辞镌思。于是精气内销,有似尾闾之波;神志外伤,同乎牛山之木。
现代文:至于人的才能,都有一定的限度,而智力的运用却是无穷的;有人对自己如鸭般的短足胫感到惭愧,羡慕鹤的长足胫,练辞运意,呕心沥血,于是消耗精气,像水流到无底洞;神思损伤于外,像牛山上的草木被砍得精光。

古文:怛惕之盛疾,亦可推矣。
现代文:过分的惊惧紧张必将造成疾病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
古文: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,叔通怀笔以专业,既暄之以岁序,又煎之以日时,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,陆云叹用思之困神,非虚谈也。
现代文:至于王充在门窗墙柱上放满笔墨以进行著作,曹褒在走路睡觉时都抱着纸笔而专心于礼仪,既累月不断地苦思,又整天不停地煎熬:所以曹操曾担心过分操劳会伤害性命,陆云曾感叹过分用心使精神困乏,都不是没有根据的空话。

古文:夫学业在勤,故有锥股自厉;志于文也,则有申写郁滞。故宜从容率情,优柔适会。
现代文:学习在于勤奋,所以有人用锥子刺股来激励自己;至于做文章则不一样,那要排除心头的郁闷,适宜保持从容不迫的顺畅感情,宽舒泰然地去适应时会。

古文:若销铄精胆,蹙迫和气,秉牍以驱龄,洒翰以伐性,岂圣贤之素心,会文之直理哉!
现代文:倘使损耗精力,伤害和顺的体气,拿着纸张去催促性命,挥洒着笔墨去损害本性,难道这是圣贤之人平常的本心,是写文章的正确道理吗?

古文:且夫思有利钝,时有通塞,沐则心覆,且或反常;神之方昏,再三愈黩。
现代文:况且文思有时锐敏有时迟钝,写作时机有时流畅有时阻塞,这就像洗头的时候前倾弯着身子,心的位置会发生翻覆,因此甚至会违反常情去考虑问题一样,在神志不清晰的时候,如果再三用它做文章,文章和神志只会更加的昏乱。

古文:是以吐纳文艺,务在节宣,清和其心,调畅其气,烦而即舍,勿使壅滞,意得则舒怀以命笔,理伏则投笔以卷怀,逍遥以针劳,谈笑以药倦,常弄闲于才锋,贾馀于文勇,使刃发如新,腠理无滞,虽非胎息之万术,斯亦卫气之一方也。
现代文:所以抒写文辞,务必要在调节疏导心情方面下功夫,以使内心清明舒畅,性气调和通达,如果心情烦躁的话就立即放开,不要使思路拥堵阻滞,心情舒畅时便恣意投入写作,文思潜伏时,就放下笔不再思索,用逍遥自在的方法来解除身心劳累,用谈笑风生的方法来赶走心神疲倦。经常用闲暇时间来培养才华锋芒,在写作上保持多余的精力,使自己的笔锋像新磨的刀刃一般,宰牛时对分解肌肉的纹理没有一丝迟钝,这虽然不是气功的技法,也是养气的一个方式。总结:

古文:赞曰∶纷哉万象,劳矣千想。
现代文:天地间万事万物是纷纭复杂的,千百度思考这些现象十分劳神。

古文:玄神宜宝,素气资养。
现代文:人的精神应该珍惜,恒常的精气有待保养。

古文:水停以鉴,火静而朗。
现代文:停止奔流的水才更为清明,静止不动的火就显得明亮。

古文:无扰文虑,郁此精爽。
现代文:要不扰乱创作的思虑,就应保持精神爽朗。

原道

古文:文之为德也大矣,与天地并生者。
现代文:文的意义是很重大的。它和天地一起产生,怎么诠释它更为合适呢?

古文:何哉?夫玄黄色杂,方圆体分,日月叠璧,以垂丽天之象;山川焕绮,以铺理地之形:此盖道之文也。
现代文:从宇宙混沌到天地分判,出现了两块圆玉似的日月,显示出天上光辉灿烂的景象;山河壮阔,来展示大地的相貌。这也许就是大自然所作的文章了吧。

古文:仰观吐曜,俯察含章,高卑定位,故两仪既生矣。
现代文:抬头就可以看到星光璀璨,低头就可以看到山河逶迤。上下的位置确定后,天地就产生了。

古文:惟人参之,性灵所钟,是谓三才。
现代文:天地之间的人与二者互相配合,凝聚着天地的性灵,这就是道家所称的 三才 。

古文:为五行之秀,实天地之心,心生而言立,言立而文明,自然之道也。
现代文:人是万物的灵长,是天地的本心。人都具有思想感情,从而产生出语言来;语言产生之后,就会有文章,这也是自然之间的规律。

古文:傍及万品,动植皆文∶龙凤以藻绘呈瑞,虎豹以炳蔚凝姿;云霞雕色,有逾画工之妙;草木贲华,无待锦匠之奇。
现代文:将文章的理念推广到世间万物,无论是动物或植物都有文章可循。龙和凤以美丽的鳞羽,表现出吉祥的征兆;虎和豹以身上的花纹,来呈现英姿。云霞的彩色,比画师的点染还美妙;草木的花朵,也并不依靠匠人来加工点缀。

古文:夫岂外饰,盖自然耳。
现代文:这些都不是外加的装饰,都是自然的文章罢了。

古文:至于林籁结响,调如竽瑟;泉石激韵,和若球锽:故形立则章成矣,声发则文生矣。
现代文:还有林木的孔窍因风而发出声响,好像琴瑟和鸣一般;泉流石上激起的音韵,又好像磬钟齐奏一般。所以,形体确立之后自然的文章也就完成了,声音就是文章的词句。

古文:夫以无识之物,郁然有采,有心之器,其无文欤?
现代文:就连这些没有意识的事物,都有浓郁的文采;那么富有智慧的人,怎么能没有文章出现呢?

古文:人文之元,肇自太极,幽赞神明,《易》象惟先。庖牺画其始,仲尼翼其终。而《乾》、《坤》两位,独制《文言》。
现代文:人类最早的文章,应当是始于天地分开前的那一团气。深刻地阐明这个微妙的道理的,应该是《易经》中的卦象。伏羲以八卦开头,而孔子以辅助性的《十翼》结尾。而对《乾》、《坤》两卦,孔子特地写了《文言》进行解释。

古文:言之文也,天地之心哉!
现代文:可见语言需要文字来辅助渲染,这才是天地之间的本心所在!

古文:若乃《河图》孕乎八卦,《洛书》韫乎九畴,玉版金镂之实,丹文绿牒之华,谁其尸之?
现代文:如果说伏羲的八卦是因为黄河里的龙马献上了图,大禹制定九畴是因为神龟送来书,那么玉板金字和绿竹赤文又是谁做的呢?

古文:亦神理而已。
现代文:也许只有神才会给出这样的启示吧。

古文:自鸟迹代绳,文字始炳,炎皞遗事,纪在《三坟》,而年世渺邈,声采靡追。
现代文:自从古人从鸟爪感悟出文字代替了结绳记事后,文章的作用就开始显露了。炎帝和太皞遗留的事迹,被记载在《三坟》里,但因为年代久远而无从追寻。

古文:唐虞文章,则焕乎始盛。
现代文:唐虞时代的文章,其文采开始丰富。

古文:元首载歌,既发吟咏之志;益稷陈谟,亦垂敷奏之风。
现代文:天子开始用唱歌的形式来表达心中的情怀和志向;伯益和后稷进谏的意见,也展示了进言的风尚。

古文:夏后氏兴,业峻鸿绩,九序惟歌,勋德弥缛。
现代文:夏朝兴盛了起来,其业绩非常宏大,各个领域都井井有条,称赞夏朝的功勋和功德。

古文:逮及商周,文胜其质,《雅》、《颂》所被,英华日新。
现代文:到了商周时期,文采要比之前的质朴风格更加精彩,《雅》和《颂》的出现,使得文章更加文采斐然且日新月异。

古文:文王患忧,繇辞炳曜,符采复隐,精义坚深。
现代文:周文王受难时所作的卦辞和爻辞,其内涵丰富且文采俱佳,意义精深且内涵坚毅。

古文:重以公旦多材,振其徽烈,剬诗缉颂,斧藻群言。
现代文:更有周公才华横溢,振兴文王的事业,作诗作颂引导大众的言论和辞藻。

古文:至若夫子继圣,独秀前哲,熔钧六经,必金声而玉振;雕琢情性,组织辞令,木铎启而千里应,席珍流而万世响,写天地之辉光,晓生民之耳目矣。
现代文:直到孔子继承了先圣的遗志,超过了前人的光辉,编定六经,成为先贤文采的集大成者;同时他潜心陶冶情操,组织修辞,使他的教令就像铃声一样能够收到千里之外民众的响应,他的思想就像是珍珠一样流传千古,发扬了天地的光辉,同时也开启了万世子民的智慧。

古文:爰自风姓,暨于孔氏,玄圣创典,素王述训,莫不原道心以敷章,研神理而设教,取象乎《河》、《洛》,问数乎蓍龟,观天文以极变,察人文以成化;然后能经纬区宇,弥纶彝宪,发挥事业,彪炳辞义。
现代文:从伏羲到孔子,前者开创,后者加以发挥,都是根据自然之道的基本精神来进行著作,钻研精深的道理来从事教育。他们效法河图和洛书用蓍草和龟甲来占卜,观察天文以穷究各种变化,学习过去的典籍来完成教化;然后才能治理国家,制定出恒久的根本大法,发展各种事业,使文辞义理发挥巨大的作用。

古文:故知道沿圣以垂文,圣因文而明道,旁通而无滞,日用而不匮。
现代文:由此可知:自然之道依靠圣人来表达在文章里边,圣人通过文章来阐明自然之道;到处都行得通而没有阻碍,天天可以运用而不觉得贫乏。

古文:《易》曰∶ 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。
现代文:《周易·系辞》里说: 能够鼓动天下的,主要在于文辞。

古文: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,乃道之文也。
现代文:文辞之所以能够鼓动天下,就因为它是符合自然之道的原故。

古文:赞曰:
现代文:总结:

古文:道心惟微,神理设教。
现代文:自然之道的基本精神是精妙的,应根据这种精妙的道理来设立教化。

古文:光采元圣,炳耀仁孝。
现代文:古代圣人使这些道理发出光芒,也使伦理道德获得了宣扬。

古文:龙图献体,龟书呈貌。
现代文:这是由于最早有了黄河里的龙献出了图,洛水里的龟献出了书。

古文:天文斯观,民胥以效。
现代文:因此,在观察天文的同时,也该学习人文来完成教育。

史传

古文:开辟草昧,岁纪绵邈,居今识古,其载籍乎?
现代文:从开天辟地到现在可谓历史久远,而今天的人能知道古代,依靠的就是历史书籍。

古文:轩辕之世,史有苍颉,主文之职,其来久矣。《曲礼》曰∶ 史载笔。
现代文:黄帝时代,有史官仓颉负责记录历史,可见史籍渊源久远。《礼记·曲礼》记载: 史官带着笔。

古文:史者,使也。执笔左右,使之记也。
现代文:史就是使。他们拿着笔,做好记录。

古文:古者左史记事者,右史记言者。
现代文:古代左史记录时事,右史记录言辞。

古文:言经则《尚书》,事经则《春秋》也。
现代文:记录言语的经典是《尚书》,记录时事的经典是《春秋》。

古文:唐虞流于典谟,商夏被于诰誓。
现代文:《尚书》的《尧典》《皋陶谟》记录了尧舜时期的历史,《尚书》的《甘誓》《汤诰》记录了夏商时代的历史。

古文:洎周命维新,姬公定法,三正以班历,贯四时以联事。
现代文:到了周朝文王、武王时期,政务革新,周公制定法典,推算过往朝代的历法排列历史顺序,贯穿四季联系各种事情来统一记事,省称春秋。

古文:诸侯建邦,各有国史,彰善瘅恶,树之风声。
现代文:每一个诸侯国都有自己的国史,表彰善事抨击恶事,树立良好风气。

古文:自平王微弱,政不及雅,宪章散紊,彝伦攸斁。
现代文:自从周平王势力衰退,法制才开始散乱,伦理也开始败坏。

古文: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,伤斯文之坠,静居以叹凤,临衢而泣麟,于是就太师以正《雅》、《颂》,因鲁史以修《春秋》。
现代文:昔日孔子担忧王道失落,悲伤于文明崩坏,幽静独居感叹没有凤凰到来,临街看到麒麟也会悲泣。于是孔子请教乐官订正《雅》《颂》的音乐,借鲁国历史修改《春秋》。

古文:举得失以表黜陟,征存亡以标劝戒;褒见一字,贵逾轩冕;贬在片言,诛深斧钺。
现代文:举出实例得失表达赞美,引证国家存亡为标准来劝诫;一个字的褒奖,比做官显贵还要难得;只言片语的贬斥,比身受刀斧还要痛苦。

古文:然睿旨幽隐,经文婉约,丘明同时,实得微言。乃原始要终,创为传体。传者,转也;转受经旨,以授于后,实圣文之羽翮,记籍之冠冕也。
现代文:《春秋》意义深远,用字简练。左丘明在同一个时代,就领略了孔子的微言大义,对每一件事情都全面系统地探讨,而创作了《春秋左氏传》。 传 是转的意思,转述《春秋》的用意,转授给后代,它实在是《春秋》的辅助文献,历史中极为难得的记事文章。

古文:及至纵横之世,史职犹存。
现代文:战国时代,依然保留史官。

古文:秦并七王,而战国有策。
现代文:秦始皇统一七国,而七国的历史简册都有保存。

古文:盖录而弗叙,故即简而为名也。
现代文:这些简册只是收录了战国策士的言行,所以名为《战国策》。

古文:汉灭嬴项,武功积年。陆贾稽古,作《楚汉春秋》。
现代文:刘邦战胜嬴政和项羽,累积了多年的武勋和战功,而陆贾就效法古代,创作了《楚汉春秋》。

古文:爰及太史谈,世惟执简,子长继志,甄序帝勣。
现代文:汉代史官司马谈,世代手执简册作史。司马迁继承父亲遗志,甄别历代帝王功勋。

古文:比尧称典,则位杂中贤;法孔题经,则文非玄圣。
现代文:如果与《尚书·舜典》中的记载作比较,帝王都不算圣明;如果效法孔子《吕氏春秋》,那么《史记》并非圣贤之作。

古文:故取式《吕览》,通号曰纪。纪纲之号,亦宏称也。
现代文:所以取法《吕览》,把记录帝王的历史通通号称 纪 。 纪 是提纲的名号,也是包举一切的称号。

古文:故《本纪》以述皇王,《列传》以总侯伯,《八书》以铺政体,《十表》以谱年爵,虽殊古式,而得事序焉。
现代文:所以司马迁叙述帝王时用 本纪 ,记录公侯用 世家 ,记录卿士用 列传 ,记叙社会政治问题用 八书 ,记录年代和爵位用 十表 。

古文:尔其实录无隐之旨,博雅弘辩之才,爱奇反经之尤,条例踳落之失,叔皮论之详矣。及班固述汉,因循前业,观司马迁之辞,思实过半。其《十志》该富,赞序弘丽,儒雅彬彬,信有遗味。
现代文:虽然与传统编史方法不同,却能很好地攥住记叙史实的条例。至于《史记》一书注重写实,学识丰富而广博诡辩,爱好奇异与儒家相悖,体式不统一等问题,在班彪对《史记》的评议里可以详细看到。到班固编写《汉书》,继承了前代史家的事业,特别是从司马迁的《史记》中,得益更多。《汉书》的 十志 相当丰富,赞辞序言写得弘丽,的确文质彬彬,意味深厚。

古文:至于宗经矩圣之典,端绪丰赡之功,遗亲攘美之罪,征贿鬻笔之愆,公理辨之究矣。
现代文:至于学习儒家圣人和经书的典雅,条理清楚、内容丰富的功绩,抛开班彪之名而窃取其成就的罪过,接受贿赂而编写历史的错误等,仲长统已讲得很详细了。

古文:观夫左氏缀事,附经间出,于文为约,而氏族难明。
现代文:从《左传》的记事上看,它依附《春秋》,偶尔记叙到一些史实,在文字上比较简约,对某些历史人物就很难做具体记载。

古文:及史迁各传,人始区详而易览,述者宗焉。
现代文:《史记》中的各个列传,才分别对历史人物做了详细记载,从而便于观览,这是后继者所取法的。

古文:及孝惠委机,吕后摄政,班史立纪,违经失实,何则?
现代文:至于汉惠帝死后,吕后代理执政,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中便都为吕后立本纪,这是违反常理而有失忠实的。

古文:庖牺以来,未闻女帝者也。
现代文:为什么这样说呢?自从伏羲皇帝以来,就未听说过有女子做皇帝。

古文:汉运所值,难为后法。牝鸡无晨,武王首誓;妇无与国,齐桓著盟;宣后乱秦,吕氏危汉:岂唯政事难假,亦名号宜慎矣。
现代文:汉代的这种遭遇,难以成为后代的法式。 母鸡不晨鸣 ,这是周公的誓词中早就讲过的;不允许女子参与国事,齐桓公也这样写在盟文中。从前宣太后扰乱秦国,吕后使汉王朝发生危险;岂知国家大事难以假代,并且要慎重对待名号的问题。

古文:张衡司史,而惑同迁固,元平二后,欲为立纪,谬亦甚矣。
现代文:张衡在从事历史工作时,也和司马迁、班固同样糊涂,竟主张为汉元帝皇后写本纪,也是够荒谬的了。

古文:寻子弘虽伪,要当孝惠之嗣;孺子诚微,实继平帝之体;二子可纪,何有于二后哉?至于《后汉》纪传,发源《东观》。
现代文:按理说,惠帝的儿子刘弘虽然是假冒皇后之子,但总是惠帝的后嗣;孺子刘婴虽然年幼,但他才正是汉平帝的继位者。刘弘、刘婴两人应立本纪,哪有给吕后、元帝后立本纪之理呢?东汉的史书,开始于《东观汉纪》。

古文:袁张所制,偏驳不伦;薛谢之作,疏谬少信。
现代文:后来袁山松的《后汉书》、张莹的《后汉南纪》,都写得偏颇杂乱,违反伦常。薛莹的《后汉纪》、谢承的《后汉书》,都写得粗疏谬误,很不可信。

古文:若司马彪之详实,华峤之准当,则其冠也。
现代文:司马彪的著作翔实,华峤的著作准确,都是史书中的好作品。

古文:及魏代三雄,记传互出。《阳秋》、《魏略》之属,《江表》、《吴录》之类。或激抗难征,或疏阔寡要。唯陈寿《三志》,文质辨洽,荀张比之于迁固,非妄誉也。
现代文:而先后撰述的魏代三国记传,例如孙盛的《魏氏阳秋》,鱼豢的《魏略》,虞溥的《江表传》,张勃的《吴录》,有的浮夸虚设,有的疏漏无纲,只有陈寿的《三国志》堪称绝伦,荀勖和张华把他比作司马迁和班固,并不过分。

古文:至于晋代之书,系乎著作。
现代文:晋代的史书,由著作郎掌管。

古文:陆机肇始而未备,王韶续末而不终,干宝述《纪》,以审正得序;孙盛《阳秋》,以约举为能。
现代文:西晋陆机作《三祖纪》但没有完成,南朝王韶续写《晋纪》也没有全结束。干宝著的《晋纪》精审正确,孙盛作的《晋阳秋》简明扼要。

古文:按《春秋经传》,举例发凡;自《史》、《汉》以下,莫有准的。
现代文:看《春秋传经》,都能举出例子;从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之后,也就没有可以作为范例的了。

古文:至邓粲《晋纪》,始立条例。又摆落汉魏,宪章殷周,虽湘川曲学,亦有心典谟。及安国立例,乃邓氏之规焉。
现代文:东晋邓粲的《晋纪》才又出现了条例,他摆脱汉魏时期的影响,学习殷、周时代的《尚书》,虽然他偏居湘江,但的确有心做好文章,《晋阳秋》订立的条例,就是邓粲设立的规矩。

古文:原夫载籍之作也,必贯乎百氏,被之千载,表征盛衰,殷鉴兴废,使一代之制,共日月而长存,王霸之迹,并天地而久大。
现代文:想把史书写好,必须贯通百家,让书流传千古,表明所记录的兴衰,作为后世国家兴亡的借鉴,使一个时代的制度,同日月一样长久地存在下去,王道和霸道的故事也与天地一样流传。

古文:是以在汉之初,史职为盛。
现代文:所以在汉代初期,史官是非常被看重的。

古文:郡国文计,先集太史之府,欲其详悉于体国也。
现代文:国内各个郡的文献,先集中到太史的府中,让其详细了解国家的体制状况。

古文:阅石室,启金匮,裂帛,检残竹,欲其博练于稽古也。是立义选言,宜依经以树则;劝戒与夺,必附圣以居宗。
现代文:另外史官还必须阅读历史,研究残存的书卷。史官需要了解古代历史,确立当代书写的立意和规范,选择合适的言语,依靠经书作为准则。对君王是否劝告或者警示,应当以圣贤的思想作为依照。

古文:然后诠评昭整,苛滥不作矣。
现代文:然后,完整明晰地评论史料,才不会出现不恰当的评述。

古文:然纪传为式,编年缀事,文非泛论,按实而书。
现代文:然而本纪和列传的样式,有编年体缀事的问题,但其文章不泛泛而谈,而是按照现实书写。

古文:岁远则同异难密,事积则起讫易疏,斯固总会之为难也。
现代文:只是因为时间久远,传承的过程中无法十分紧密贴切,积累了很多历史事实,而事件始末则可能有疏漏,这就是总汇史料撰述史书的困难。

古文:或有同归一事,而数人分功,两记则失于复重,偏举则病于不周,此又铨配之未易也。
现代文:有时候一件事和两个人有关,同时记载难免有重复,而只写在一个人的纪传中又不够周全,这也是编排资料的不易。

古文: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,傅玄讥《后汉》之尤烦,皆此类也。
现代文:所以张衡说司马迁的《史记》和班固的《汉书》有错误,傅玄讥笑《后汉书》冗杂,其实都是这些问题所在。

古文:若夫追述远代,代远多伪。
现代文:如果追述很久以前的历史,年代愈远,不可靠的就愈多。

古文:公羊高云 传闻异辞 ,荀况称 录远详近 ,盖文疑则阙,贵信史也。
现代文:战国时的公羊高曾说: 传闻的东西往往各异其辞。 荀况则说: 远的从略,近的从详。

古文:然俗皆爱奇,莫顾实理。
现代文:凡是有疑问的地方宁可暂缺不写,这是由于史书以真实可信为贵。

古文:传闻而欲伟其事,录远而欲详其迹。
现代文:可是一般人都有点好奇,不顾 按实而书 的原则。

古文:于是弃同即异,穿凿傍说,旧史所无,我书则传。
现代文:听到点传闻就想大写特写,对遥远的事情却想做详细描写;于是抛开共同一致的而追求奇异的,牵强附会,生拉硬扯;过去的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东西,竟写在自己的书中。

古文:此讹滥之本源,而述远之巨蠹也。
现代文:这就是史书错乱不实的根源,是追述远代历史的大害。

古文:至于记编同时,时同多诡,虽定、哀微辞,而世情利害。
现代文:至于编写当代的历史,却正因同时而往往是虚假的。虽然孔子在《春秋》中,对和他同时的鲁定公、鲁哀公的不当之处,也有委婉的讽刺,但一般的世态人情,就很难超脱当时的利害。

古文:勋荣之家,虽庸夫而尽饰;迍败之士,虽令德而嗤埋,吹霜煦露,寒暑笔端,此又同时之枉,可为叹息者也!
现代文:对功勋荣显的贵族,即使是平庸无能的人,也要全加粉饰;对遭受困顿不幸的人,虽然有美好的品德也常常加以嗤笑。任意褒贬,形之笔端,这又是歪曲同时史实而令人叹息的事情。

古文:故述远则诬矫如彼,记近则回邪如此,析理居正,唯素心乎!
现代文:所以,记述远的是那样虚假,记载近的也如此歪曲,能够把事理剖析明白而记叙得当的,就只有左丘明了吧!

古文:若乃尊贤隐讳,固尼父之圣旨,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;奸慝惩戒,实良史之直笔,农夫见莠,其必锄也:若斯之科,亦万代一准焉。
现代文:至于对尊长或圣贤有所隐讳,固然是孔子的圣意;因为细微的缺点不能影响整个品德高尚的人,而对坏人坏事进行批评警戒,那正是优秀史家应有的直笔;这就正如农夫见到野草,必然要把它锄掉。这种精神,也是万代必遵的共同准则。

古文:至于寻繁领杂之术,务信弃奇之要,明白头讫之序,品酌事例之条,晓其大纲,则众理可贯。
现代文:至于从繁杂的事件中,抽出纲要来统领全史的方法;力求真实可信,排除奇闻异说的要领;明白交代起头结尾的顺序;斟酌品评人事的原则;能够掌握这个大纲,编写史书的各种道理就都可贯通了。

古文:然史之为任,乃弥纶一代,负海内之责,而赢是非之尤。
现代文:但史家的使命,负担着综述一代史实,要对全国负责的重任,不能不常常受到各种各样的指责。

古文:秉笔荷担,莫此之劳。
现代文:一切写作任务,没有比这更费力的。

古文:迁、固通矣,而历诋后世。若任情失正,文其殆哉!
现代文:司马迁和班固已是精通史学了,他们的史书尚且屡遭后人诋毁,如果随意乱写,记述不当,这就很危险了!总结:

古文:赞曰∶史肇轩黄,体备周孔。
现代文:史官开始于轩辕黄帝,史书完备于周公孔子。

古文:世历斯编,善恶偕总。
现代文:对世代经历的事编成历史,无论好人坏人都总括其中。

古文:腾褒裁贬,万古魂动。
现代文:史书上传以褒扬,断以贬辞,长期使人惊心动魄。

古文:辞宗邱明,直归南董。
现代文:文辞方面应学习左丘明,记事方面要像南史氏和董狐那样正直秉公。

哀吊

古文:赋宪之谥,短折曰哀。
现代文:《逸周书·谥法》中说: 年纪很小死了的就叫哀。

古文:哀者,依也。悲实依心,故曰哀也。
现代文:哀就是依,哀伤之情必须依靠心,所以叫做哀。

古文:以辞遣哀,盖下流之悼,故不在黄发,必施夭昏。
现代文:哀辞的写作,主要是对幼年死者的哀悼,因此,年老的人无关,而必须用于短命死去的小孩。

古文:昔三良殉秦,百夫莫赎,事均夭枉,《黄鸟》赋哀,抑亦诗人之哀辞乎?
现代文:从前子车氏的三个好儿子为秦穆公殉葬;他们的死,用一百个人也换不回来。这种情形和人的夭折相同,《黄鸟》诗中表达了对他们的悲哀,这也许可算《诗经》中的哀辞了吧。

古文:暨汉武封禅,而霍嬗暴亡,帝伤而作诗,亦哀辞之类矣。
现代文:到汉武帝赴泰山祭天地,跟从去的霍嬗突然死亡,汉武帝哀伤霍嬗而写的诗,也是属于哀辞一类的作品了。

古文:降及后汉,汝阳主亡,崔瑗哀辞,始变前式。
现代文:及至东汉汝南王刘畅死后,崔瑗为刘畅所写哀辞,才改变过去只为夭折者写哀辞的格式。

古文:然履突鬼门,怪而不辞;驾龙乘云,仙而不哀;又卒章五言,颇似歌谣,亦仿佛乎汉武也。
现代文:但其中写到死者冲进鬼门,怪异而不通;又说死者乘云驾龙,入于仙境而不悲哀;最后一段用五言句子,好像歌谣的形式,也略近于汉武帝为霍嬗写的哀辞。

古文:至于苏顺、张升,并述哀文,虽发其情华,而未极其心实。
现代文:至于东汉的苏顺、张升,都作过哀文,虽然写得有感情、有文采,却未能充分表达其真情实感。

古文:建安哀辞,惟伟长差善,《行女》一篇,时有恻怛。
现代文:建安年间的哀辞,只有徐赴幹写得较好,他的《行女哀辞》一篇,还有一些哀痛的感情。

古文:及潘岳继作,实锺其美。
现代文:到晋代潘岳继续写作的哀辞,真是集中了哀辞写作的优点。

古文:观其虑赡辞变,情洞悲苦,叙事如传,结言摹诗,促节四言,鲜有缓句;故能义直而文婉,体旧而趣新,《金鹿》、《泽兰》,莫之或继也。
现代文:特别是潘岳的《金鹿哀辞》和《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》两篇,再也没有人能写得这样好了。关于哀辞写作的主要点,是感情要哀痛,文辞要尽量表达出对死者的爱惜。

古文:原夫哀辞大体,情主于痛伤,而辞穷乎爱惜。幼未成德,故誉止于察惠;弱不胜务,故悼加乎肤色。
现代文:由于死者年幼,他的品德还未形成,所以主要是赞美他的聪慧;因为死者幼弱,还未担任过国家大事,所以只能对他的容貌加以悼念。

古文:隐心而结文则事惬,观文而属心则体奢。
现代文:作者把悲痛的心情写成哀辞,就能令人满意;为了华美的文辞而去联结心思,就会写得浮夸不实。

古文:奢体为辞,则虽丽不哀;必使情往会悲,文来引泣,乃其贵耳。
现代文:用浮夸不实的文风写成哀辞,那就虽然华丽,却不悲哀;必须使作者的思想感情融会在悲哀之中,写出的哀辞能引起他人哭泣,这种作品才是可贵的。

古文:吊者,至也。
现代文:所谓吊,就是到。

古文:诗云 神之吊矣 ,言神至也。
现代文:《诗经》中说 神之吊矣 ,就是说神的到来。

古文:君子令终定谥,事极理哀,故宾之慰主,以至到为言也。
现代文:正常死亡的人定谥治丧,是极为悲哀的事,所以,宾客对治丧主人的慰问,他们的到来,就是 吊 的意思了。

古文:压溺乖道,所以不吊矣。
现代文:《礼记》中说,被物压死、被水淹死等,因为不是正常死亡,所以不必哀悼。

古文:又宋水郑火,行人奉辞,国灾民亡,故同吊也。
现代文:春秋时宋国发生水灾,郑国发生火灾后,各国派使臣前往致辞慰问;这是国家遇上灾难,人民遭到死亡,所以,这种慰问和哀吊相同。

古文:及晋筑虒台,齐袭燕城,史赵苏秦,翻贺为吊,虐民构敌,亦亡之道。
现代文:还有一种情形:如春秋时晋国建成虒祁宫,齐国袭击燕国,史赵和苏秦认为这样的事不应祝贺,而应哀吊。因为建筑虒祁宫残害人民,攻打燕国结下仇敌,这都是亡国之道。

古文:凡斯之例,吊之所设也。或骄贵以殒身,或狷忿以乖道,或有志而无时,或美才而兼累,追而慰之,并名为吊。
现代文:大凡这样一些情形,就要运用吊辞:或者是过于骄贵而丧命,或者是褊急忿恨而违背常道,或者是有大志而生不逢时,或者是有美好的才能又连带着一定的缺损。追念这些而加以慰问的作品,都叫做吊。

古文:自贾谊浮湘,发愤吊屈。体同而事核,辞清而理哀,盖首出之作也。
现代文:自从汉初贾谊渡湘江,感发愤激而写了《吊屈原文》,体制周密,事实准确,文辞清晰,内容悲哀,这要算是最早出现的哀吊作品了。

古文:及相如之吊二世,全为赋体;桓谭以为其言恻怆,读者叹息。及卒章要切,断而能悲也。
现代文:到司马相如所写《哀秦二世赋》,完全是赋的体裁。桓谭认为它写得伤痛,能使读者为之叹息;赋的最后写得扼要而确切,读完后能使人为之哀伤。

古文:扬雄吊屈,思积功寡,意深反骚,故辞韵沈膇。
现代文:扬雄为哀吊屈原而写的《反离骚》,思考的很多,但成就不大;其立意重在反诘《离骚》,所以文辞音韵不很流畅。

古文:班彪、蔡邕,并敏于致诘。然影附贾氏,难为并驱耳。
现代文:又如班彪的《悼离骚》,蔡邕的《吊屈原文》,也善于提出责问;但他们追随贾谊的《吊屈原文》,是很难与之并驾齐驱的。

古文:胡阮之吊夷齐,褒而无间,仲宣所制,讥呵实工。
现代文:此外,如胡广的《吊夷齐文》,阮瑀的《吊伯夷文》,只有赞扬没有批评;王粲的《吊夷齐文》,对伯夷、叔齐的批评写得较好。

古文:然则胡阮嘉其清,王子伤其隘,各其志也。
现代文:但胡广、阮瑀是嘉奖伯夷、叔齐的清高,王粲则是不满其狭隘,这是由于他们的观点各不相同。

古文:祢衡之吊平子,缛丽而轻清;陆机之吊魏武,序巧而文繁。
现代文:汉末祢衡的《吊张衡文》,辞采繁盛而忽于明洁。晋代陆机的《吊魏武帝文》,序写得不错,吊词却过于繁杂。

古文:降斯以下,未有可称者矣。
现代文:从此以后,就没有值得称道的作品了。

古文:夫吊虽古义,而华辞末造;华过韵缓,则化而为赋。
现代文:哀吊的意义虽然古老,后来却出现华丽的文辞;华丽过分,音韵不紧凑,就演变成为赋体了。

古文:固宜正义以绳理,昭德而塞违,剖析褒贬,哀而有正,则无夺伦矣!
现代文:哀吊文本应用以伸张正义,纠正事理,彰明美德而防止错误;所以要有所分析地加以褒扬或贬斥,能够正确地表达哀情,那就不致破坏哀吊文的正当意义了。总结:

古文:赞曰∶辞之所哀,在彼弱弄。
现代文:吊辞所哀伤的,在于幼弱的儿童。

古文:苗而不秀,自古斯恸。
现代文:幼苗不能成长,自古以来都为之悲痛。

古文:虽有通才,迷方失控。
现代文:虽有写作的全才,如果迷失以辞遣哀的方向,就很难正确运用。

古文:千载可伤,寓言以送。
现代文:这种千古可悲的感情,只有用吊辞来遣送。

声律

古文:夫音律所始,本于人声者也。
现代文:音律的产生,原是从人的声音开始的。

古文:声合宫商,肇自血气,先王因之,以制乐歌。
现代文:人声具有五音,来自先天的气性,古代帝王就是根据人声的五音来创作乐曲。

古文:故知器写人声,声非学器者也。
现代文:由此可见,乐器的声音是模仿的人声,而不是人声音仿效乐器。

古文:故言语者,文章关键,神明枢机,吐纳律吕,唇吻而已。
现代文:所以,语言是构成文章的关键,更是表达思想的枢纽;至于语言的音韵,则是求其和人的口吻协调而已。

古文:古之教歌,先揆以法,使疾呼中宫,徐呼中征。
现代文:古代教唱歌,首先要琢磨发音的方法,使疾呼合于宫音,徐呼合于徵音。

古文:夫宫商响高,徵羽声下;抗喉矫舌之差,攒唇激齿之异,廉肉相准,皎然可分。
现代文:属清声的徵、羽二音强,属浊声的宫、商二音弱;高亢的喉音和伸直的舌音各异,聚合的唇音和急激的齿音有别,强音和弱音相对:这些区别都是很明显的。

古文:今操琴不调,必知改张,攡文乖张,而不识所调。
现代文:如果弹琴时声音不协调,自然知道对弦柱加以调整;写文章时要是声律失调,就不易弄清从何调整了。

古文:响在彼弦,乃得克谐,声萌我心,更失和律,其故何哉?
现代文:琴弦发出的声音,尚能使之和谐,发自作者内心的声音,反而不能和谐,这是什么原因呢?

古文:良由外听易为察,内听难为聪也。
现代文:主要就因为在外的声音容易辨识,内心的声音不易认清。

古文:故外听之易,弦以手定,内听之难,声与心纷;可以数求,难以辞逐。
现代文:在外的声音容易掌握,是由于可以用手决定琴弦;内心的声音不好控制,则由于声音和心思纷乱不一。这只能从掌握音律技巧来求得解决,是难以用文辞说明白的。

古文:凡声有飞沉,响有双叠。双声隔字而每舛,迭韵杂句而必睽;沉则响发而断,飞则声飏不还,并辘轳交往,逆鳞相比,迕其际会,则往蹇来连,其为疾病,亦文家之吃也。
现代文:所有声音都有飞扬下沉两种,音响有双声叠韵两种;双声字中间被其他字隔开,就往往不协调,叠韵词分离在两处,就必然违背声律;一个句子的字声全是低沉的,声音就像要断气一样,全是高昂的,就一直上升而不婉转:应使低昂之声像转动辘轳一样相互交错,像鱼龙的鳞甲那样整齐排列;声律的适当配合稍有错乱,就会前阻后碍,这种毛病,就是文人文章佶屈聱牙。

古文:夫吃文为患,生于好诡,逐新趣异,故喉唇纠纷;将欲解结,务在刚断。
现代文:这个病根,在于作者爱好诡奇;一心去追逐新奇,就造成发音的杂乱。要想解除这种毛病,首先必须坚决割断对怪异的爱好。

古文:左碍而寻右,末滞而讨前,则声转于吻,玲玲如振玉;辞靡于耳,累累如贯珠矣。
现代文:左边受阻就从右边想办法,后边积滞就疏通前面,这就可使声音转动在口中,像振动玉器玲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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