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人绝句鉴赏之九

惠崇《春江晓景》 苏轼

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。
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。

  这是一首题画诗,是苏轼在神宗元丰八年(1085)为惠崇和尚的《春江晓景图》而作。惠崇是北宋初年一位著名的诗僧,也是一位出名的画家。据《图画见闻志》记载,他是福建建阳人,擅长鹅、鸭、雁、鹭等花鸟小品,所作“寒汀烟渚,潇洒虚旷之象,人所难道,世谓“惠崇小景”。据宋人葛立方诗话《韵语阳秋》介绍,当时的名流如王安石、苏轼、黄庭坚等与惠崇都有交往,对此“惠崇小景”也都极口称赞。王安石诗云:“画史纷纷何足数,惠崇晚出我最许。沙平水澹西江浦,凫雁静立交俦侣”。黄庭坚称赞曰:“惠崇笔下开江面,万里晴波向落晖。梅影横斜人不见,鸳鸯相对浴红衣”。苏轼这是这首题画诗。“皆谓其其工小景也”(《韵语阳秋》)卷十四)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这位擅作小品的画家的《春江晓景》经过历史淘汰已鲜为人知,为这幅画所作的题画诗却声名大振,九百年来脍炙人口,吟诵不衰。要解释这种奇特的历史现象,只有从这首诗和这幅画的本身来找原因。

  苏轼的这首七绝,把惠崇的“小景画”转化为“小景诗”,通过对早春江上典型景物的描绘,表现了春天给大自然带来的蓬勃生机,也给诗人带来了盎然的情趣。诗的首句“竹外桃花三两枝”,即扣住了早春这一特色。桃花,本来就是春天的象征,现在桃花只开三两枝,更显其春早,从布局上看,诗比画显得更为别致。诗人欲咏画面上的春江,却先写岸上竹外之桃花,这不但使画面显得很有层次,而且三两枝桃花点缀于青青翠竹之外,也显得疏淡雅致,更富有情韵。然后,诗人再用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一句,使画面由远景过渡到近景,也进入对主体的描绘。鸭生性爱水,一年四季多与水相伴,特别是寒冬过后坚冰初融,鸭群乍入春水更显得欢畅,因此在画面上用鸭戏于水来表现春江,这很典型,也显露出画家惠崇的独具慧眼,但从中着意点“水暖”,而且是“鸭先知”,这就是苏轼的功劳了。因为绘画毕竟是静态的,它只能用形体和色彩作用于人的视觉。画春水,无法直接表现水的温度;绘群鸭,也无法直接道出它们的知觉。因此,直接点出“水暖”,道出“鸭先知”,这是语言艺术的特色,也是苏诗的高明之处。正是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这短短七字,使一幅静态无生命的画变成了一首有生命的诗。顺便提一下,有的选本把这幅画题写作《春江晚景》,这似乎不确,因为鸭子下水大都在早上,刚下水的鸭子会显得特别欢快,更何况是闲了一冬刚进入春江之时了。另外从诗中表现的情趣来看,这一派勃勃生机和到处洋溢着的活力,似乎与日暮之情也不协调。

  诗的第三句再由主景回到旁景,这就是“蒌篙满地芦芽短”。蒌蒿,又叫白蒿,是一种春天生长出来的野草,芦芽,即芦苇的嫩芽,生于江边的浅滩之上。诗人在写了主体鸭戏之后又来写陪衬的蒌蒿和芦芽,这不光是为了使画面显得更加宽广和深邃,也不光是为了再次点出早春的季节特征和江边的地理环境,更重要的是要引出第四句:“正是河豚欲上时”。河豚是一种淡水鱼,头圆口小,背褐腹白,有剧毒,但处理得好也是一种极难得的美味。河豚鱼正是在早春季节,由海入江,沿江上溯,俗称“抢上水”。苏诗所写“欲上时”,一方面是指早春河豚“抢上水”这一季节特征,另外还含有这时正是河豚肥美将上市之意。因为河豚以江边芦苇、蒌蒿为食,“河豚食蒿芦则肥”(王士祯《渔洋诗话》),现在既然是蒌蒿满地、芦芽短嫩,河豚必然肥美,上市亦即不远,食河豚的口腹之乐亦在眼前。由此看来,苏诗的最后一句比原画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发挥了文学的想象功能,突破了绘画所无法突破的时空界限,道出了不属于画面但又与画面存在着必然联系的内容——河豚欲上时。诗人凭借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.使惠崇的画继续向前延伸,表现出更加丰富的内涵和更为吸引入的生活情趣。前人总结题画诗的主要经验是“其法全在不粘画上发论”(郭熙《林泉高致》)。苏轼的这首题画诗正是与原画保持了这种不即不离、若即若离的关系,既是这幅画的鉴赏和介绍,又是它的扩大和延伸,这是它在艺术成就上超越了原画,九百多年来脍炙人口、为人们吟诵不衰的主要原因。